民警比唐起先到, 幫著趙姨清點貴重物品,結果無一缺失。
梳妝台抽屜里的珠寶首飾上百萬,卻只是被翻得有些凌亂。
所以大家一致認為,闖入者不圖錢財, 至於保險柜, 除了江奶奶自己, 沒人知道裡面具體放著什麼,連唐起都從沒打開看過, 奈何門外街巷的監控被人為毀壞了,所以連個賊影子都沒揪住。
保險柜的東西大部分被翻倒在地, 唐起蹲下身, 撿起一塊老舊的手錶,80年代的歐米茄,時針已經不走了。
唐起小時候見過,奶奶經常握在手裡看, 一握就是一下午,靠著藤椅默默垂淚。
唐起問過一回。
「這是你爸成人禮的那天, 我送給他的,他一直戴到結婚」說到這, 就紅著眼眶止了語。
唐起心頭湧上一陣難掩的酸澀, 他攥緊手錶,又拾起一個小盒子,打開看,裡面裝著一對刻著唐博申名字的領撐。
還有別針、袖扣、鋼筆、打火機,甚至一根方巾,和沒抽完的半隻雪茄。
一些私人訂製的,刻名字或沒刻名字的, 全是唐博申的遺物。
奶奶的保險柜沒裝任何名貴的金銀珠寶,或價值不菲的古董字畫,裡面鎖的全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相思成疾。
時隔多年,唐起整理起父親的遺物,一件一件擱進保險柜。
他翻開一本相冊集,閱覽父親生前的一幕幕瞬間,翻到一半時,唐起陡然怔住,瞳孔緊縮,雙手差點沒捧住。
相冊後半部分全是唐博申的屍檢照片,而每張痕迹檢查照片的旁邊都貼著便簽,寫著奶奶娟秀的字跡,記錄著屍檢報告
比如身上有多少道傷,傷口幾毫米或幾厘米,疑似樹枝刮擦,並不致命。
比如生前吸入大量溺液,口鼻周圍有白色泡沫,雙肺腫大,檢出硅藻等浮游生物,判斷為生前溺亡。奶奶顯然不能接受公安機關給出的意外事故結論,所以又找社會鑒定機構做了二次屍檢,但最後得到的結果並無二致。
厚厚的半部相冊,唐起根本沒勇氣繼續翻閱,讓他親眼去看自己的父親被解剖,甚至連臟腑內的器官都被摘了出來。
他猛地扣上相簿,氣息不勻地喘了幾口,胸口滯悶得厲害。
唐起難以想像奶奶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境,去整理自己親生兒子的屍檢照片。
一張黑白泛黃的老照片從相簿中漏出來,落在桌腳下,唐起躬身去撿,影像定格在一處滿是黃土的施工工地,右上角拍攝到挖掘機的一角,目測應該是在進行項目的土方開挖。
角度是從上至下的俯拍,人臉有些曝光,但依然能認出輪廓來,唐博申戴著一頂安全帽,和幾名工人蹲在一個巨大的基坑之中。
他們手邊扔了兩把鏟子和一塊棺材板,紛紛圍住一口漆黑的棺材,裡面躺著一具戴著面具的死屍,而唐博申的手,正好在揭那具人骨臉上的面具,揭到一半,便被上頭的攝影師拍了下來。
令唐起感到心驚肉跳的是那隻凶神惡煞的面具,和他曾在鬼葬之墟的地河中看到的那隻,戴在死人臉上的面具尤為相似。
剛剛秦禾才告訴他,這是儺戲面具。
唐起怔怔盯著照片,思緒紛亂。
他不得不將一切聯繫起來,忍不住胡思亂想,翻過照片,背後赫然寫著四個字貞觀輿圖。
唐起心頭一突。
原來奶奶一直都在追查父親的死,並認定這不是一場意外。
由於照片的拍攝角度問題,沒有拍下周遭的地勢環境。
既然沒有參照建築或山體,就無法判斷此處究竟是哪個項目。
唐起用手機拍下來,猶豫間,又把照片塞進自己的錢夾。
等收拾完保險柜,送走警察,唐起思索再三,給集團里幾個元老打了通電話,再把這張照片分別發送過去,果然收到反饋。
如果是集團的項目,哪裡挖出過什麼東西,這些元老們多少還是會有印象。
但具體記不清楚了,其中傅老爺子說,反正這幾十年,前前後後好幾個項目,動工沒多久,就從地下挖出了不少骨頭和棺材。
傅老爺子還在萬幸,得虧沒挖出什麼具有研究意義的考古遺迹,否則耽誤工期都算輕的。
像一般這種老百姓的墳,或幾十年都沒後人祭拜的孤墳,遷走就算完,沒多大麻煩事兒。
唐起不泄氣「您看照片上這個棺材裡的逝者是戴著面具的,有印象嗎」
那邊沉吟幾秒「沒有。」
所以輾轉一圈下來,唐起並沒得到實質性的消息,索性自己挨個兒排查,首先統計父親在世任職那些年,集團開工在建的所有項目。
但不排除當年可能真挖出來了什麼,又怕影響建設施工,所以乾脆神不知鬼不覺地推平了。
也許大家都不知道,又或許大家知情不告。
但凡涉及到利益,人性很難經得起考驗。
何況那個世代,文物保護的觀念並沒那麼強。
毀壞或私藏,必然會捂得嚴嚴實實。
倘若真是這樣,他就很難查得出來。
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當年這麼多工人在場。
唐起盯著照片,想到了自己母親,畢竟夫妻之間,多少是應該了解彼此的事情。
比如當天遇到什麼新奇的事,絕大部分人會選擇第一時間告訴自己最親近或最信賴的人。
所以唐起撥通了母親的電話,想約晚上吃個飯。
電話裡頭很嘈雜,一片歡聲笑語,還有個孩童一聲聲喊媽。
母親應著唐起,同時也應著那邊的孩童,她說「小起,有什麼事嗎我這邊在學校,參加一個親子活動。」
到嘴邊的話突然不知如何說出口,唐起抿了抿唇「那你先忙,之後再說。」
那邊孩童在吵,唐母小聲說了兩句,聽筒立時傳出個稍顯稚嫩的聲音「二哥,二哥,你來學校接我們吧,我們馬上就要結束了。」
唐起猶豫道「哲也,我這邊還有點」
「二哥,我好久都沒見你了,我特別想你,你晚上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反正也要問正事,唐起應下來「你想吃什麼」
「海鮮。」
「好,」唐起說,「我過去接你們。」
「太好了,」高興完,張哲也又小聲問,「大哥跟你一起嗎」
唐起失笑「大哥出差了,來不了。」
張哲也才呼出一口氣,樂顛顛道「二哥一會兒見。」
掛斷電話,唐起驅車往學校趕,剛接到人,張哲也便滿頭大汗地往他身上撲,唐起一隻胳膊把人撈起來,讓孩童掛在自己的腰上,沒注意到母親沉著臉。
張哲也順勢摟住唐起的脖子「二哥,你怎麼都不來看我」
「最近比較忙。」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我每次都這麼忙。」唐起把他塞進車裡,自己繞到駕駛座。
張哲也趴到唐起椅背上,粘著人「周末上馬術課,你帶我去吧,我想讓二哥教我。」
唐起之前在俱樂部指導過他一次,這小子就總鬧著要讓二哥教,唐起工作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帶孩子。
「恐怕不行,你自己跟著教練好好學。」
張哲也立馬不樂意了,手指甲刮著皮椅,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被唐母制止,拉回座位上「別影響你二哥開車。」
唐起訂的一家私廚,環境典雅,古色古韻,店內全部設獨立包間,私密性很好。
七八歲的孩童正是特別淘氣的年紀,又會對什麼都產生好奇,心裡有十萬個為什麼,唐起被問答了許久,直到飯菜上桌,才算堵住張哲也那張小嘴。
於是唐起才有空閑說「媽,有件事」
唐母將筷子擱下「正好我也要問你。」
唐起被打斷,只好等母親發話。
「昨天半夜,你跑去爛尾樓做什麼居然還進了警局。」她剛簽完收購達誠的意向協議,警察就從那棟爛尾樓里找到了殯儀館被竊的遺體,而這具遺體還在地下室被剝了皮。
她一大早接到消息,派助理過去處理,並了解了具體情況。
助理跟唐起幾乎是前後腳出入的警局,唐起錄完口供剛離開,助理後腳就到了。
事情一打聽,才得知唐起居然是目擊者,在爛尾樓里親眼目睹葉忠青剝皮,而那名死者居然在大學時候就跟唐起有牽扯,最後在金悅大廈墜樓,恰巧死在唐起的車上。
這麼大的事,唐母居然今天下午才得知,那時她剛結束親子活動,也就是在唐起給自己打電話後,正趕來接她們的路上,助理將事情的原委全部弄清,並確認無誤了,才跟她打電話彙報。
「這麼大個事,」唐母動了火,「你居然隻字不提。」
一旁吃沙拉的張哲也聞聲抬起頭,鼓著腮幫子看他們「怎麼啦」
唐母沉聲道「吃你的飯,別插嘴。」
張哲也慣會看母親臉色,頓時不敢吱聲了。
唐母轉向唐起,冷聲道「你哥知道嗎」
「我自己能夠處理,沒必要讓你們知道了還來擔心。」
那就是不知道了,唐母看著眼前的兒子,這個從始至終都讓她無比省心的兒子,之所以讓人這麼省心,是因為他無論遇到任何事都從沒想要告訴家裡人。
「現在我不是照樣擔心嗎,你起碼應該跟我說一聲吧。」
唐起看向她,目光有些陌生和疏離,因為他突然不太理解這句話。
當年不是她聲色俱厲地說過,我已經夠忙了,你就別來給我添麻煩了。
所以唐起自小就明白,大家都很忙,誰也別去給誰添麻煩。
可是現在,母親的態度又變了。
也許是他小時候真的招人煩吧,因為那時候的秦禾也煩他。
唐起想到秦禾,有一點點走神,手肘撐在桌台上,指腹摩挲耳背的兩顆毒蛇牙痕,聽見母親問「這麼晚,你去那邊幹什麼還有那名死者,跟你到底什麼關係」
「我只是過去看看,」唐起避重就輕道,「大樓的風水可能有點問題,如果你做完盡調決定收購的話,最好可以請個先生看一看。」
唐母皺了一下眉「唐起」
「其實我今天過來,是有件事情想要請問您,」唐起打斷她的話,將那張拍下來的照片推到母親桌前,「這張照片,您見過嗎」
唐母定睛看著照片,又抬頭望唐起「這是哪來的」
「我在奶奶的保險柜里發現的。」唐起問,「您知不知道這是哪裡或者我爸當年有沒有跟您提過哪個項目施工時挖到了棺材,裡面的逝者戴著面具」
唐母心中有疑「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爸死於意外對嗎」
「對。」唐母道,「警察已經確認了。」
「但是奶奶不這麼認為。」
「你奶奶痛失兒子,對她來說打擊太大,幾乎精神失常,每個禮拜都得看心理醫生,甚至服了好幾年的抗抑鬱葯,稍微抓到一丁點跟你爸相關的東西,便疑神疑鬼地揪著不放,我們都能夠理解,你不必去聽她說的那些有的沒的。」
「我什麼都沒聽,奶奶也從沒在我耳邊說過半句。」唐起道,「四合院昨晚進了賊,保險箱被撬開了,我是無意中看見的這張照片,有些好奇,所以想來問問您,有沒有什麼印象。」
「工地上挖到棺材也不是多罕見的事。」唐母捻著照片看,對罩在屍骨上的面具毫無印象,「我那時候也比較忙,跟你爸聚少離多,倒沒聽他提過有這麼一樁不是,唐起,你別跟我岔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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